如果給冬天加上顏色,我選擇灰色。冬天它既不是偶爾飄落的雪白,也不是夜晚路燈散發出的暈黃,它是灰色的,一個季節的灰。
“來感受北方的冬天吧!”這時,十一月將盡。四季中北方最顯著的特色,就是冬季了。一望無際的黃土高坡,滿目枯黃的原野,灰色的屋頂,整日灰濛濛的天空,以及乾冷的空氣。
往北方去,灰色在冬天的色調就愈加凸顯。冬天的霧,散得很慢。一整個上午都是灰濛濛的,即便是陽光想要穿過冬霧,也需要時間。一晃,灰色的冬霧就籠罩了一個上午。
樹是灰色的,天空是灰色的,心情也是灰色的。灰色是一種中性色,它是洗盡鉛華的淡然與不爭,是榮辱不驚的平靜。是介於黑色和白色之間的一種顏色。比白色深,比黑色淺,比銀色暗淡,比紅色冷寂。
也只有冬天,才能配得上這種有內涵的色彩。一路走過,春的明媚,夏的熱情,秋的豐裕,這才到了冬的時節,它是褪去浮華之後的樸素與包容。
冬天,用自己的胸懷藴含着腐爛與新生,於是形成了自己特有的氣質,那就是厚重而不動聲色。
人生之冬,也有了深沉的顏色。不再白得耀眼,也不再黑得憂鬱,而是淡淡地,接納和愛着一切。失落,傷痛,收穫,以及喜悦,都融入了一種心境,是經歷過時間和閲歷淬鍊出的寬容與大度。
冬天的田野上,蒼茫一片。村莊的屋頂,在大地上凸顯出灰色的輪廓。有人在對着遠方呼喊:“弟弟,你快回來!”男人已經五十多歲,他在尋找三年前走失的弟弟。
他的聲音渾厚而低沉。“小時候,家裏很窮,媽媽在一次趕集後就再也沒有回來。我們姐弟三人與父親相依為命。鄰村的好心人要領養一個孩子,父親很生氣地拒絕了。父親唯一的心願是,一家人永遠在一起。”
男人説起往事,目光投向不遠的山坡。冬天的山坡,枯黃的雜草在風中凌亂地飛揚。“父親剛開始是在工廠裏幹活,每頓午飯會有三個饅頭,一個菜。父親就會把菜和同事換三個饅頭,然後每天傍晚就會給我們姐弟三,帶回六個饅頭。那時,家裏是很窮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那個山坡,接着説:“九歲那年,有一天下大雨,姐姐和我去接父親。父親出現在山坡上,姐姐為他撐着傘,我就跟在自行車後面,慢慢地推着。到了家門口,我掀開父親常用的那個袋子,裏面的六個饅頭,沒有一點被淋濕的痕跡,而父親渾身濕透。”
冬天的風是寒冷的,冬天的雨是冰涼的,冬天的回憶是帶着憂傷的。男人説起這些時,沒有落淚,而是滿眼深情。
“後來,父親就辭了工,去學習修鞋,這樣就可以讓我們吃飽。父親的活經常幹到深夜,手上被錐子扎得流血,從不説苦。他會在星期天生意好時,用掙來錢,給我們姐弟三個買回豬臉,然後炒一大盤,看着我們歡快地吃。”
“父親臨終時,不斷叮囑我,無論如何,一家人都要在一起。我拉着父親的手,重重地點頭。”冬天的曠野,有幾隻鳥落在電線杆上,灰濛的大地上,有了一些生機。
“父親去世後,我也長大成家了。姐姐在外地打工,我帶着弟弟一起生活。弟弟在一次戀愛中,受到打擊,精神開始失常。剛開始,會跑出去一兩天,就跑回來。可是這一次,一個月都還沒回來。”
“我就碾轉在各地白天打工,夜晚尋找弟弟。這期間又發生一件事情,自己得了一場重病,姐姐把自己在外打工的所有積蓄,都拿來為我治病。如果説沒有姐姐,也沒有現在的我。”
男人的目光深邃而幽遠,那裏面裝滿了人世間的愛。他一次都沒有流淚,而是默默地用自己的雙手把生活過得好了起來。他的脖子上圍着一條圍巾,是高級灰。“就在生活逐漸好轉,弟弟卻走失了。這讓我愧對父親,無論如何,我也要把弟弟找回來。”
北方的冬天,是厚重的灰色。他説:“家是什麼,也就是父親用愛織出一根繩子,把我們捆綁在一起。”我的腦海中出現一幅畫面,汪洋的大海上,一隻小船在迎着風浪航行。很多次風浪席捲而來,小船上的人緊緊團結在一起把它戰勝,然後駛向想要達到的港灣。
人的一生很長,其中要經歷各種風浪。而唯一能夠戰勝它的,是內心充滿的愛與深情。酷暑寒冬,我們都在其中。
男人看着村莊裏的房屋,指着一棟三層樓説:“那是我新蓋的房子。弟弟也在前不久通過尋找,被救助站送了回來。”説到這兒,這個堅強的男人,露出了難得的笑容。
冬天的樹木站在大地上,呈現出一派灰色的氣概。新蓋的房屋屋頂上,有灰色的小瓦,炊煙升起時,灰色的煙霧流動在村莊上空。“你看,那是我承包的果園。”這個深沉的男人,心中裝滿了希望與期待,也盛滿了日月裏的深情與厚意。
冬天在十一月底,繼續向前。我們的生活都在這塊土地上,繼續。有北方的深灰,有中原地區的淺灰,也有南方的暖冬。
冬天的灰色,是流動的。它正如被尊重的人在朋友圈寫下的一段話:“灰色是不動聲色,包容大度,一笑了之。沒有人生來就是灰色的,是時間和經驗把人磨鍊成灰色。年齡愈大,愈能懂得灰色的價值。”
我們同在一片天空下,北方的村莊,灰色的屋檐下,掛着一串串金黃的玉米,未落完的柿子,在枝頭可愛地笑。中原地區的田間地頭,麥苗綠油油的,南方的花開一片。
春天將會在冬日不動聲色的孕育中,悄然而至。